孙红敏：擦皮鞋的女孩
又一个新的学期马上要到了，不知为何，四年来，每当这个季节来临，我的内心总会涌起一种莫名的牵挂，总会时常惦记起那个大家都叫她“幺妹”的四川女孩儿，也总想关切地问一声：夙愿是不是实现了？打工挣的钱够不够给班上那些辍学的孩子补交学费？总之，有关她的一切消息我都很想知道。
03年的春节，我到海口探亲，无聊时喜欢到哥哥的酒吧帮忙打点生意。离酒吧不远的一棵椰树下有个擦鞋摊，摊主是位衣着朴素的女孩儿，大约18、9岁的样子，五官清秀，个头也不高，一口的四川话，笑起来很灿烂。她的穿着与来酒吧消费、玩乐的那些衣着光鲜、靓丽、时尚的女孩相比，多了一些朴实和文静。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很纳闷，在这个年轻而繁华的城市，有女性摆摊擦鞋已经是很少很少了，更何况像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几乎是凤毛麟角。
出于好奇，我对女孩儿的关注开始多了起来。由于酒吧每天要营业到深夜2点，员工们一般下午才开始工作，可是每天早上5 点我总会被门外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扫地声吵醒。透过窗户，见那个擦鞋女孩儿总是先把酒吧门口和附近区域的卫生打扫干净，然后再收拾她的擦鞋工具。每天，在那棵高大的椰树下，女孩儿总是面带微笑地迎接着每一位客人，把他们的鞋子擦得干干净净，打得光光亮亮。尽管海口的冬季天气还不算很热，可女孩儿经常还是干得满头大汗，她几乎每天都要忙到晚上10点才收工。那些和哥哥熟悉的客人们每次进酒吧之前都要先光顾女孩儿的鞋摊，不管他们的鞋子脏不脏。我很奇怪，哥哥开的这个酒吧临近闹市区，每天都有许多有身份或是有钱的人光顾，旁边摆个擦鞋摊看起来总觉得有些不雅，但纳闷归纳闷，碍于和哥哥多年没见就一直没好意思说。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一天天的消逝，而我的归期也随之临近。一个周末，我没去酒吧，在家和父母早早做好午饭等哥嫂回来，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们的影子。下午3点，哥嫂总算回来了，一进门哥就给父亲说：“今天幺妹走，我们去送送，顺便给她学校的孩子买了点东西。”父亲听后急忙问：“已经走了？”哥哥点点头又说：“本来她说走之前要来看看您和妈，可是上午我有桩生意要谈，把时间给耽误了，就没来得及带她来，直接送去车站了。”父亲的表情好像有些失望，口里直念叨：“真是个好姑娘……”我越来越糊涂了，心想：我妈这辈子就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个幺妹，忙问：“哥，你们究竟在说谁呢，哪个幺妹？”哥哥见状，笑了：“爸，您看小妹急得，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回头再说吧。”哥哥急匆匆地又出门了，可我的疑问也随着他身影的消失定格在了父亲的轻声叹息中……
晚上，全家人闲来没事，有关幺妹的话题又被父亲提起，从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中，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我所见到的一直在酒吧旁边摆擦鞋摊的女孩儿就是幺妹，真名余海瑛，是四川一个乡村小学的老师，因为家乡贫困，她带的班级里经常有学生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余海瑛每月省吃俭用将自己工资的大半给家庭贫困的学生买学习用品，还将父母给她置办的嫁妆也悄悄的卖掉了一些，用来资助辍学的孩子，可还是时常有孩子辍学。后来，她听同村的小姐妹说到海南打工可以挣钱，就想利用假期打工给学生交学费。当余海瑛把这个打算告诉家人时，深知女儿秉性的父母没有反对，第二天将家里养的年猪赶到街上卖了，为她凑齐了路费。
来到海口的第一个星期，经同乡介绍，余海瑛在一家小餐馆试工，可是老板只管她吃住，不给工资，想到假期的时间没多久，而自己又必须要挣钱回去，她只好辞了工。街边摆鞋摊的老大爷告诉她擦鞋的收入还不错，于是，余海瑛就用自己身上仅剩的钱置办了简单的擦鞋工具，在一个客流量较大的商场门口做起了生意，可还没等她的第一桩生意开张就被商场的保安没收了工具，理由是她的行为影响了商场的形象，还要罚款。举目无亲的余海瑛只好苦苦哀求保安，希望能够要回她的东西。当时，有很多人围观，这一幕正巧被到商场办事的哥哥看到，就出面为她说情，并替她交了罚款。当哥哥提出要把她送回家时，余海瑛将她独身一人初到海口打工的原因告诉了我哥。曾经也是教师出身的哥哥听后很感动，决心帮帮这个执著的山村教师，便邀请她到自己的酒吧门口摆摊。就这样，余海瑛来到了这里，她和她的鞋摊也就成了酒吧门口的一道风景，她每擦一双鞋子只收1块钱，每天还早早地把酒吧周边的卫生打扫得很干净，所以，在哥哥的授意下，酒吧的工作人员也经常介绍客人光顾鞋摊，照顾她的生意。热心的朋友们听说了余海瑛的事后，也都特地顺路带朋友过来擦鞋，时间一长，彼此熟悉了，人们都亲切地管她叫“幺妹。”幺妹对每一位照顾她生意的客人都心存感激，每天总是将她最灿烂的微笑、最好的服务奉献给客人们，每当擦鞋的客人给小费时，她总是婉言拒绝。时间一长，大家又都了解了她的脾气，佩服之余也就尽可能多的光顾鞋摊……
听完幺妹余海瑛的故事，我对她的态度由原来的排斥、甚至可以说有些鄙夷变成了敬重、牵挂，当然还有深深的遗憾，虽曾经和她近在咫尺，而我却将这个值得敬重的四川姑娘错过了，也许就这样失去了一生都无法再遇的机会……
